第七章你是意識來來去去的觀察者

一九八○年七月九、十日


求道者:今天早上您跟我們談論的話題之一是,若非意識在場,我們身體當中的生命能量也無法顯現。


導師:當你了悟這個「真知─意識」(knowledge-consciousness)正是你的所思、所想,當你對這一點愈發確信時,你就會變得無欲無求。於是你漸漸地會放下所有的欲望,它們便會一點一滴地消失了。

若是借助於藥力,能夠令病情處於可忍受的範圍嗎?


求道者:不同的案例會有不同的情況,你無法制定一條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法則。是的,在我的經驗當中,這是可行的。但也不能說它絕對會發生,事情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

導師:我們必須要讓死亡無痛苦。印度大部分的聖人都死於癌症,三個世紀以前我們有位聖人圖卡拉姆(Tukaram)[1],他在其人生的最後一刻正在唱祈禱歌,然後他就突然解體,融入虛空,無有痛苦,無有身體,無有任何東西。遺留下來的大概就是他所穿的那雙涼鞋,以及所彈的西塔琴(sitar),他就這樣消失無蹤了。我們還有三、四位聖人如他那般,靜靜地消散於空氣中。米拉拜是另一位聖人,她融入一尊神像當中。在南方,有位來自孟加拉的聖人,他去到普里(Puri,位於奧里薩邦[Orissa State]的一座城市),然後也融入一座神像中……沒有留下任何東西。所以,我說那是最好的死法,如果他們能把這項技能傳授給我們,我們會無比感恩。


求道者:我也聽說過圖卡拉姆的故事,但不是說他準備離世,而是他當時跟弟子們在一起,這些弟子對於他的教誨總是無動於衷,讓他感到厭煩,於是說:「我準備離開你們了。」然後,他進入自己的小房間,那房間只有一扇門,而且沒有窗戶,而他的弟子們圍坐在房門外。過了一陣子,他們進入房間,卻找不到他了。


口譯者:馬哈拉吉並不想讓人們長時間地緊跟著他,他們應當是接收到這些談話,理解並遵循,儘管並不在他的身邊。


導師:靈性是維繫一個人生命的必需品,當你明白了什麼是什麼,你就會發現,所謂的「死亡」也不過是個幻相罷了!智者安住於「絕對」中,他只是「絕對」。那已經了悟並超越意識的智者,並不想延長意識的生命,他把意識交還給它自己,交還給自發性;他並不想要干涉意識。

對於智者而言,沒有任何人能夠與他有關,若非所有人都與他有關,就是無人能與他有關。只有智者知道萬物皆空,萬物皆消融,萬物從未存在過。對於智者而言,個體性已經被全部消除,剩下的只是顯現的意識,它充滿著豐盛與富足。


求道者:您在這裡說的是不會有身分認同的發生。


導師:智者已經超越意識,儘管他與意識的連結依然存在。而此處的意識——「我在之感」,代表著完整性的顯現,因為它已擺脫身體之限,不會再把自己認同於「個體」。

一旦某個概念在某人心裡扎了根,他就會表現出相應的行為。「我在」的概念是最根本的概念,從中流出其他的一切。就你而言,你的身分是什麼?你是以什麼樣的身分存於此世?


求道者:嗯,我試著把自己從一切身分當中抽離出來。


導師:是的,但是誰在試圖把自己從一切身分中抽離出來?從一切身分中抽離出來的那個傢伙又是誰?那個想要除盡一切苦痛的身分或實體,它的本質是什麼?它是「幸福」或是別的什麼事物?你怎麼認為呢?


求道者:或許是不滿足之感吧!


導師:你有幸福之感,也有痛苦之感。在這兩極之間,你身在何處?那個發現了幸福感和痛苦感的你是誰?


求道者:我發現其實沒有人存在,只有痛苦。


導師:你真的確信無人存在,確信這個事實?你真的確信無有實體在感受幸福和痛苦?


求道者:是的,我的確信來自於實修。


導師:無人在此,無人存於此處,那就是你所說的;無有任何的身分,那個「無人」(nobody),現在它是否穿著這件衣服?[提問者穿著一件僧侶袍]


求道者:沒有,但困難點在於還是存在著某種執著。


導師:你是從何時候開始知道「你在」的?


求道者:大概從我出生開始吧!


導師:你是否有關於你出生的經驗,或者你只是聽說你出生了。


求道者:只有一些很模糊的記憶,腦海中有著一些很小時候的影像。


導師:也就是說,你只是聽說你出生了,但你對此並無第一手經驗。


求道者:我肯定是聽說過的。


導師:你知道「你在」(你存在),因為你聽說自己出生了。因此,你就存在了。你說:「自從我出生以來,我就感覺我存在」,但你其實只是聽說自己出生了。


求道者:這多少跟一個人的成長環境有關,那些記憶會建構出某種自我身分感。


導師:無論你聽見別人如何描述你的出生,那個特定的身分就是這個(形相)吧,對不對?無論你感覺自己是什麼,難道不都是這個形相嗎?同樣的這個形相,難道它不正是那個你聽說過的曾被生出的東西,並從此以後象徵著「你的」出生?


求道者:您是說我一直就是那個被生出的身分?


導師:你聽說那個形相出生了,這就是那個形相,你稱之為「身分」,還為之命名無數。你曾聽說過你的出生,但你只是在當下體驗那個出生,對不對?從你開始體驗世界的那一刻起,你就在體驗你的出生了。

你所理解的全部是客觀知識,而它不是永恆的,並且不會跟你一直待在一起。那個說「我不懂」的傢伙就是「你」,你就是那個說「我不知道」的傢伙。而所有你知道的東西,無論是什麼客觀的知見,全都不是永恆的。


求道者:但它還是會衍生出一種自我感啊?


導師:你說你有一種自我感,但這種自我感並不會永遠跟你在一起,它不是永恆的。再次地,它是「無我」(梵anatma;non-self)[2]。所以,何必為此「無我」而煩惱呢?為何要操心掛慮一個並非永恆之物呢?所以,你的問題現在去哪裡了?

那個說「我不知道」的傢伙,是否應當存於說「我知道」的傢伙之前呢?有某個東西在說「我知道」,同時在你之內還有某個東西在說「我不知道」。它倆誰在誰之前?


求道者:在此之前,必然有某物存在,我並不知道我們所謂的「我知道」是什麼,我知道它只是奠基於非永恆之物上的知識罷了!


導師:「那」知道它是非永恆的而存於永恆之境(無時不在),若是無此一項真知,你甚至都無法說出「我不知道」。所有的客觀知識都不是永恆的。


求道者:那麼所謂的「證悟真我」又是什麼呢?


導師:我們稍後一點會談到它。「證悟真我」意味著我是完全圓滿的,我什麼都不想要知道[笑聲],我現在什麼都不需要了。「證悟真我」是一個術語,是一個我們正在試圖理解的目標。如果它是一個外在的答案,就永遠無法被觸及。若非它波動起伏於你之內,這意味著你就是「那」,否則你將不可能理解它,它無法從外而來。那些是唯一的術語和目標,無有任何道路能夠通達(它)。你無須再理解更多了,因為你就是「那」。如果你理解這一點,那就足夠了。此後無論你有什麼客觀領悟,那都不是永恆的,而理解這點的那個主體則是永恆的,只是你永遠都無法「理解」這個主體。


求道者:這個事情已經圓滿完成了,只是我尚未認識到它而已。我這些天一直在試圖與「那」合一。


求道者:但當我們試圖去這樣做時,又會產生出某種分離之感,這就意味著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嘗試必須停止。


導師:你無法去試著做這件事,你知道嗎?它必然是已經在那裡了。你說:「它是圓滿的」,對吧?那麼,哪裡還有什麼達至圓滿的問題呢?你無法達至某個你「不是」之物(之境),你必然從一開始就是圓滿的。因此,你就是「那」,你無須抵達任何地方(境界)。

你正在試圖創建某個目標。你看,只有你的心智會創建(某物作為)目標。你根本不知道實相,因為你就「是」實相,你如何可能把實相當成某個客觀之物而加以理解?也就是說,任何境界,若為實相之境,就必然是主觀的。你無法知曉它,除非你不再將它看成是某個與你不同之物。[3]如果你把它看成是某個與你不同之物,那它就變成客觀之物,就不是永恆的。

你看,這就是為何所有人都在追求靈性的原因。他們伸出一隻手,他們想要被賜福。但若是某人賜福於你,你又會伸出另一隻手說:「幫我這邊也賜福一下吧!」「證悟真我」並非某個裝在銀盤裡準備賜予你的東西,它已經在那裡了。哪裡還有什麼需要被賜予的?任何可以被賜予你的東西,都必須被保證;然而你卻無須任何保證,你其實一無所求,它已經在那裡了。如果你感覺它不在那裡,那麼,你永遠都不可能了悟它。


求道者:但某些教導還是有益的。


導師:如果你是依據某種方法或道路來接受指引,那麼你就會有麻煩。「那」是無可比喻的,根本就無任何的道路或指引。你必須理解這一點才行。


求道者:但某些習慣性的模式依然強而有力。


導師:是的,然而一旦你了悟它們的非永恆性,明白它們原本非真,那又何苦再操心這些習慣性的模式呢?直接去除這些習慣即可,超越它們!如果你做不到,你就無法理解這一點,究竟的真理對你而言就會顯得遙不可及。沒有道路、指引、方法和技巧,你是圓滿的,你是全然一體性的。你「感覺」自己是二元的,那也無妨,但你必須「理解」自己是非二元性的。

你過去是個小孩,而現在你是個大男孩,是個大人了。你知道自己是沿著哪條路走過來的嗎?你是如何成長的?你對此一無所知嗎?那你現在為何要詢問你將遵循哪條道路前進?

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是沿著哪條道路前行,直達此生,然後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。如果你能告訴我你是沿著哪條路來的,我就會告訴你沿著哪條路回去。

這些全都是想法、概念而已!你有一個宏大的想法,認為自己被出生,並且成長,認為你已走過這條路、那條路,有許多人來告訴你這些。所以,我想要你原路返回,回到源頭,回到你最初恍若出發的地方。回到那裡,停下來,仔細瞧瞧。往回看,看看那裡到底在發生些什麼。別跟著水流四處漂移,仔細看清什麼是什麼。你將永遠都無法看清,因為你在水流中的漂移(旅程)只是受制於……概念,那是你從別人那裡聽來的,或從書本上看來的。那正是你為何隨波逐流的原因,是這樣的吧?回去!回到源頭,看清那裡到底有什麼,那就是我的教導之所以美妙之處。它會把你帶到源頭,而且根本不允許你絲毫偏離源頭。如果你只是想討論自從你隨波逐流以來所發生的一切,那好吧,故事多得很呢!印度教的典籍任君選用,還有其他無數的宗教經典等待你的研讀。去讀它們吧!它們一無所用。但我說你是能夠回去的,回到那個你恍若從中出發的地方,看看你到底是否有離開過它。而這就需要冥想了,你將不得不持續地回到那個源頭。你必須將所有的注意力聚焦於其上,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從它那裡一路走來的,看清你是否真的出生了。在那之前,你都只是在聽來的故事裡打轉罷了!


求道者:但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覺知,好讓自己能夠原路返回。


導師:覺知什麼?你已經覺知到許多東西了,難道不是嗎?你必須覺知到正確的東西,對不對?你已經覺知到一切,無論你身邊發生什麼事,你都已有所覺知。你若是無覺知,就不可能做任何事。所以,你的注意力必須集中在這個源頭上,那就是全部了。


求道者:好的,必須時刻保持覺知。


導師:但你卻並未意識到這份覺知,未意識到那必然存在的覺知。


求道者:可能是因為我們並不能對此保持一貫的高度專注吧!


導師:你在覺知當中,也是隨著條件作用而不斷變化的,因為你的意識不外是一堆概念和觀念罷了!那是你從小一直收集形成的。


求道者:那就意味著,覺知之點只存於當下一刻?


導師:如果你真的意識到你所看到的一切,你是否還會想要試著進入意識,並因此讓自己掉入痛苦中?意識給你帶來煩惱,難道不是嗎?從你意識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開始,煩惱也就開始了。無論你所談論的是何種痛苦,它都是在意識降臨於你之後才發生的。

假設某人想要活著,扎根於意識之中,就意味著你會再次地扎根於痛苦及其形形色色的衍生物中。所有你需要做的,就是理解意識的本質,並感覺到自己跟它絲毫無關。意識只是你的一個客人,難道不是嗎?它曾經並不在那裡,而未來的某刻它也會離開;它只是暫時跟你待在一起。在那個暫存的關於意識的知識當中,你卻想要理解意識本身當中的一切事。你真的能理解意識什麼呢?除非你開始試著覺知到這個意識,並且只有當你覺知到它的來來去去,覺知到它的局限性——概念、觀念、希望以及所有的一切……


求道者:所以,覺知一定是超越意識的嗎?


導師:它早已超越了意識。如果覺知在場的話,那麼,意識就有可能出現在它的基礎之上。

現在,身體已經在那裡等著你了。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?(五種)元素,不是嗎?如果你理解自己並非這些元素……你就存於元素來臨之前。

從這個「我」的意識出現於你心中的那一刻起,你就開始體驗這個世界。因此,你會有痛苦的體驗,也會有幸福的體驗。試著明瞭這個幸福與痛苦的本質,它是通過意識而進入你的心智。一旦你理解這一點,就會知道自己並非這些體驗,痛苦與你無關,幸福也與你無關。那些東西全部發生在你的意識裡,而你卻在觀察著意識的來來去去。所有這些都是由你之內的某物所知曉的,這就是你的本質,你就是「那」。「那」無法被當成某個客觀之物來加以理解,意識來到你的那一刻,以及意識離開你的那一刻,你每天都在理解這個,對不對?那難道不是你的體驗嗎?

在睡眠狀態中你沒有意識,在清醒狀態中你有意識,這就意味著所有這些東西都在那裡,你也在那裡,你知道的。誰知道?誰知曉意識的來來去去?那個知道的傢伙就是「你」,那就是你的真實本性。你明白了嗎?


求道者:我在理智上已瞭解,但卻依然無法把握住它。


導師:但何謂把握住它?何謂在理智上瞭解它?我們總是說,我在理智上已瞭解,我已在理智上把握住它;但問題究竟在哪裡?它是一個事實,不是嗎?你是否有必要只是通過理智去瞭解每一個事實?它是一個事實,而你現在知道了,那就是全部了——就這麼簡單。

你已經進行靈修五年半的時間,你是否有誠實地發現自己內在某個永恆的身分?你有意識,意識知曉整個世界,但你也知道它來來去去。現在,你是否有發現你內在何物是永恆的,它不會來來去去,永遠都在那裡?通過你過去五年半時間的所有練習,你是否有找出那個永恆之物?你發現自己內在有個法則,我們稱之為「意識」;這傢伙可是個共通因素,因為你在意識中活動,做所有的事情。但你也知道它來來去去,意識不是永恆的。當意識到來時,你稱之為「出生」;當意識離去時,你稱之為「死亡」。所以,它也不是一個永恆的身分。你是否有任何其他的知識是關於你內在的那個永恆身分,它總是和你在一起,未曾離開?


求道者:我真的無法說我擁有這樣的知識。


導師:當你說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」時,你就已經開始在接受這個事實了。所以,我們現在要把「你」(那個說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」的傢伙)指出來,那是你的真實本性,你就是「那」。而你所知道的那個,則不是真實的,也不是永恆的。

你所知道的那個,也就是你用眼睛可以看見的那個,並非真實的。而說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」的那個,才是你的真實本性。你就是「那」,而且你無法把它當成某個客觀之物而加以認知。一旦它變成客觀的,它就變成非永恆的了,於是它也就不再真實。


求道者:所以,它事實上無可言傳。


導師:當然,到處都有人在說它是無可言傳的,也無法描述;它只能被指出來。所以,無論我指向什麼,請看向那個指向的地方,而非我伸出的手指。但你現在只看我的手指,卻不看我指向的地方,而手指不是那個東西!

有任何問題嗎?


求道者:如果我們無法解釋,那麼,問題又能起什麼作用呢?


導師:除非你再度認同於形相,否則你不會問我任何問題;而只有當你再度變成形相時,你才會向我提問。否則的話,你與我一體不分。

你的狀態並未改變,你在來到這裡之前是完美的,現在當你回去時,你完美依舊,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任何的變化發生。但你現在感覺有了一點變化,所以你很開心,那就開心地回去吧!當「你在」成為了一種感覺,所有的經驗就都會變成一種感覺。哪裡還有什麼開心或不開心的問題?每樣東西都只是個感覺而已。

當你做全球旅行,與不同的人們交換意見,學習各式各樣的技巧、方法,然後你回來得出某個結論……所有這一切,當中真的發生了什麼嗎?你還是老樣子,而且你永遠也看不出來這趟旅程其實根本沒有必要。你無須從任何地方獲得任何意見,在我當中無有任何改變。如果你閉上眼睛,說「我看不見,我把握不住」,那麼,你的周遊世界不過是趟無知之旅罷了!

只要你還認同於身體,你的歸服就毫無意義。何謂「進步」?在靈性的意義上,無所謂「進步」的問題。對於導師的話愈發地確信無疑,對於你的真實本性的瞭解日益加深,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除此以外,沒有任何的靈性進步或靈修道路,因為你就是「那」。只是你必須對這一點絕對地清楚無疑。

你在冥想時看到的異象是些什麼呢?別把它們看得太重。因為你的第一個奇蹟就是,當你知道「你在」時,你同時也就看見了世界。這就意味著整個世界都在你的意識當中。無疑地,用你的意識看見整個世界,那本身就是一個奇蹟。你還想要什麼更大的奇蹟呢?


口譯者:你們受教於某人已經八年了,儘管你們無法理解他的語言。而馬哈拉吉問的是,你們在過去八年中到底做了些什麼?你的成果就是發現存在著某個神,而你則是一介凡夫。那是你的信條,那是你唯一的收穫。所以,你到底理解了什麼?


求道者:除非你遇對了聖人,否則你在靈性上無法進步,你什麼也做不成。


導師:沒有所謂的「進步」,你必須消融掉「進步」的概念。

只有當你遇到一個對真我確信無疑的人,你才可能對真我確信無疑。但誰知道他呢?他對自己毫無懷疑,但你們覺得他很難理解。


求道者:他們到底有沒有讀過馬哈拉吉的書?


口譯者:有的,但他們有一些疑惑,也不確定他們是否感覺滿意。因為只有當你聽馬哈拉吉講課幾天之後,你才會有所理解。你可以參加他的晨講與夜談,這樣是最好的方式,你可以理解得更多。你所有的疑惑都會消散,別讓任何的疑惑留在心裡。


求道者:許多來過這裡的人都成為智者。您說過一個人應當跟「存在─意識」(Beingness-consciousness)待在一起。這樣做是否足夠讓人自動地了悟真我,或者我們還是應當超越意識?


導師:我給你舉個例子。假設我坐在這裡,而你到訪。我知道你已存在,然後見證就自動發生了。我們是否有做過任何事來讓此見證發生?沒有,它就如此自然地發生。你應當瞭解,它非常地簡單。在另外的一些時候,我曾解釋過它就如一個生芒果變成熟芒果,就是以如此自然的方式發生。


求道者:有些導師曾教導或強調,待在一位已經證悟的靈性導師身邊的必要性。但您似乎並未如此強調。然而,當我們閱讀您教學錄音的英譯本時,我們會感覺內心非常渴望能夠來到您的身邊,而且顯然您的臨在本身就彷彿是光明,能夠啟迪我們的心靈。您是否認同這種(導師)現場效應的重要性和必要性?


導師:清除你所有的疑惑是非常有益的事情,這是為何我會安排「問答」課程的原因。所以,我希望你能在某段時間內一直提問,否則若把疑惑留在心裡,它們就會粘著你。而我們這裡就是要清除所有的概念。

闡釋知識的人當中,極少有對自己絕對誠實的。在一般情況下,給予知識的背後都有著某種獲取某物的目的。我們必須安住於其中的那個真我到底是什麼?整個浩瀚的宇宙都是這個真我的顯現。同時,小東西裡最小的那個,就如一隻螞蟻、一個原子,也是這個真我。


求道者:有時它被稱作「心中的芥末種子」。


導師:「存在」就如芝麻種子,非常地微小,然而,它的表達卻是整個顯相世界。全世界的起源都歸因於此種子——「我在之感」的神奇一觸或一刺。這顆種子裡包含油質,那是愛之源。在為整個顯相世界提供愛或油之後,剩下的部分就是那個「我在」。那份「我在之感」的觸碰或刺激,就是一切精華之中最精華者。

既然你提到這個問題,許多有知識的人其實尚未證悟真我。他會宣稱自己擁有真知,但卻依然擔心有什麼事會發生在他身上,所以,他不能被視為智者。對導師的話有信心吧!無論他說了些什麼。此處我不會重複或模仿其他所謂「聖人」的言行;我也不會擁護某種宗教;對於任何事情我都不會擺姿態、挑立場;甚至我都不是一個男人或女人。如果你接受了任何的姿態或立場,你就不得不遵循與此姿態或立場相關的紀律,以此照料自己所作出的選擇。我對其他人怎麼說毫不在意,我只是安住於真我之中。

至於其他聖人們做了些什麼,我無可奉告,不予評論。

自然發生的事情,就讓它發生吧!

有人存在於我之前嗎?只有當我的「存在」顯現時,其他所有的事才可能顯現。在我「存在」之前,無物存在。

從屬於身體自我的層層關係,現正被清除。


求道者:您說的是傳統經典當中所描述的「五個身層」(five sheaths)[4]嗎?


導師:最初,我清淨無染——未被任何東西覆蓋,無有任何的污損,因為在我之前並無任何人存在,而且我也不會用那些關於某人存在於我之前的概念來自娛自樂。世上的一切顯相形態(萬事萬物),都是在與身體相關的「我在」認知出現之後才形成的。伴隨著身體與住於其中的「我在之感」的形成,天地萬物於焉形成。在這具身體以及「我在」的認知出現之前,還有什麼呢?


求道者:什麼都沒有。


導師:那裡存在著大我,它是最高的真我,是真我的核心。這個身分無有任何的污損,即便是天空都無法觸及它,空間也無法觸碰它,它比空間更微妙。它就如陽光和月光,在污水中也清淨無染。如果陽光和月光的清淨已能達至如斯境界,那麼,你能想像真我(意識)的清淨能夠崇高至何處嗎?

理解這個的第一刻,我們就是在那一刻理解「我們是」(我們存在)——那是身體的第一刻,當它理解「它是」(它存在)。認出這第一刻,一旦你把握住這一點,你就是一切神中最高者,就是萬物從中生起的那個點。也就在那個點上,萬物同時也落幕——起點與終點其實是同一個。所以,一旦你理解這一點,你就從這個點上被釋放了。沒有任何人在致力於理解這個真我的發生,理解這個「我在之感」如何生起。然而,一旦你理解這一點,我——「絕對」——就再也不是這個「我在之感」了。

你明白一些了嗎?


求道者:當我們在練習安住於「我在之感」當中,達到圓滿程度時,就不會再有那種受限的感覺——感覺自己是一個分離的個體,就如「我在之感」這個詞所形容的那般。這是我的理解,但我也有可能理解錯了。


導師:我們只能是通過語言來表達它,除此以外別無他途。

這個「我在之感」,這份精華(quintessence;第五元素)[5]、純質、至尊之力(梵parashakti;supreme force)[6],並不是「我」(I)。那個「我在之感」——「我在」的感覺,是天地萬物的精華,但它並非「我」,並非「絕對」,「我在之感」才是最高的真知。此處我是身體力行地在將這份最高真理傳遞給你。


口譯者:馬哈拉吉沒有副本,像他這樣的談話你在其他任何地方是聽不到的。


導師:[對某位美國求道者說]你是否會接收到靈感,把這些教導轉化成文學作品?


求道者:是的,我會的。


導師:宇宙中的每一個受造物都在向那個法則呼喊——它把那個法則當成了神(或其他任何替代的稱謂),然而,所有這一切只可能發生在某一段時間以內,也就是從生命能量於其內甦醒,到生命能量停止工作的這段期間。

在冥想練習當中,生命能量得到淨化,然後「阿特曼」之光才能遍照四方。然而,那個運作的法則依然是生命能量。當這個獲得淨化之後的生命能量與真我之光融入彼此時,概念、想像、心智等所有的一切,就都被擱置一旁了。

當人們告訴你練習一些靈修法時,你究竟是在練習何種靈修法?答案只可能是「生命能量」。任何人都只可能是通過生命能量這個唯一的器具來靈修。這個生命能量,我們不要僅僅把它當成是一個器具,而是心中必須接納它為世間的至高法則,也就是神、大我、自在天或其他你喜歡的任何名字。所以,當這個生命能量喜悅了,它就會得到淨化,並與「阿特曼」之光融合。

什麼是「創造」?一切受造物究竟是神所造,抑或由此生命能量所造?通過練習冥想,勤奮不懈地練習,生命能量就會愈來愈純淨,到某個程度時,它會達至神性。你是否理解這個生命能量就是神,神就是生命能量;請與生命能量保持合一。

在你的冥想中,當生命能量與最高法則合一時,通過這份融合所達至的境界,就意味著解脫(梵moksha)、覺醒或自由,隨你喜歡如何稱呼它都行。所以,什麼是「解脫」?就是你不再臣服於「三德」,而且與個人性相關連的一切限制和障礙全部都消失,那就是自由。生命能量是運作法則,意識則為個人提供感知力。


求道者:這正是濕婆神(梵Shiva)[7]與夏克提(梵shakti,性力女神)[8]的傳統意象。


導師:濕婆神就是那一點意識,而運作法則就是生命能量——夏克提。

人們總是執著於各種的名稱,卻忽略掉名稱背後的基本法則。這個法則就是:身體內的意識和生命能量合在一起就是「阿特曼」。我稱之為「心靈」(梵antahkarana;psyche)[9]

據說有人死了,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?生命能量離開了,生命能量背後的這個法則(即這個意識)也消失,那就是所有發生的事。這麼多年以來,我一直都在分析、解釋這個原則。但從現在開始,我一方面沒有精力解釋,另一方面也不想再解釋這些東西,所以,我只能說一些你需要做的事,如果有的話。而你唯一需要做的事,並非一般意義上的「做」事,你只要坐在那裡沉思,讓意識展開它自己,讓意識展現關於它自己的真知。

你已做了一些家庭作業,所以,我要繼續給你講解需要進一步澄清的事。截至目前,大部分人在做的事情,都是只講解一些表面的東西。你需要練習冥想,而在冥想當中,意識本身將會展露出過去一直隱而未顯的真知。但是人們通常不會去到萬物之根,解釋這些深層的法則,這正是我這麼多年一直在做的事。但是現在,因為其他的一些原因,這事我也不打算再做了。

《薄伽梵歌》是一首歌,演唱者是上主克里希那。你想問關於它的什麼事?


求道者:關於《薄伽梵歌》我並無太多的問題。您過去幾天以來給了我非常仁慈的教導,我覺得它彷彿是在為您的部分講課內容做總結。我只想聽聽您如何評論《薄伽梵歌》?


導師:從你提到的那些詩篇當中,你總結出什麼意義?你理解了些什麼?


求道者:我覺得當我們按照教導正確地練習冥想時,第一個明顯的狀態就是我們的意識。在一般情況下,它都是瞬息萬變的,捲入日常生活的紛擾中,朝著無數個方向分散,但此刻卻開始清晰地覺察到它自身,並開始見證所發生的一切。同時,身體的能量也開始得到增強,這也是意識提升的結果,而且它彷彿是沿著一個垂直的方向集中。我無法再給更好的解釋了。此外,還發生一件事,有點像是某種淨化,而您先前一直在說我們經常……


導師:我說的是文字的意義,首先,你如何理解這些文字,而不是問你發生了些什麼。「發生」應當是某種體驗。

求道者:好的,那就是我所說的,是我望文生義的理解。同時,我還感覺《奧義書》Upanishads)和《薄伽梵歌》當中很多地方都提到心輪是靈魂的基座,是靈魂進入身體的地方;而「存在」本身則先於生命能量流動的整個垂直維度,最後甚至連生命能量也會被分解到這個中心裡。這就有點像您對於意識的描述,把它形容成一顆小小的種子,然而在這顆種子裡,不僅含藏我們這個身體形態的存在,以及我們所感知到的整個世界,甚至連同整個宇宙,都含藏於其中。當冥想被合理地導向,意識的趨向被反轉進入這個中心時,知識就會被分解,生命能量會變得純淨,它就會被再度吸入那個中心,你就不會再成天想著要遊戲人間了。


導師:這個意識和生命能量,當它倆融合時,它們會在「梵喜」(梵Brahmananda;the bliss of Brahman)[10]中變得穩定下來。然後,所有的思想念頭都會消失,包括你認為「自己正在坐著冥想」的念頭也會消失,那就是三摩地的開始。那個狀態會保持一會兒,之後不論什麼原因,它都會中斷,然後慣常的活動又會再度開始。也就是說,生命能量會再度展開它的正常工作和活動。

現在我問的是,根據人們所說我正在患的那種疾病,究竟是發生在什麼之上?它們是發生在意識和工作法則上,也就是生命能量之上,只有這兩者才與那個疾病有關。而我與這兩者毫不相關,所以跟疾病也絲毫無關。但是人還是有責任讓生命能量保持正常良好的工作狀態,所以,我們在平常吃飯之餘還得再吃點藥,好讓這份意識和生命能量保持適當的工作狀態。

所以,藥物很像是食物。但對於我而言,我真的不在乎這個生命原則和意識工作與否,因為我跟它們絲毫無關,我超越其上,並已對它們感到厭煩。生命能量和意識並非真正分立的兩者,從概念的角度來說,它們好像是分開的兩個,但其實它們是一體的。只要某個形相被創造出來,生命能量就會被灌入其中,並且感知力也會自動出現。我們的面前有一個身體形相和生命能量,但意識若是缺席的話,那麼,我們面前的這個身體就只能說是處於技術性存活狀態。若只是憑著這點身體裡的生命能量,它還有什麼用處呢?就如從我們身體裡放出的氣,毫無意義,也沒有作用,除非意識也同時在場。所以正是這份意識,為生命能量賦予了某種能力,讓它能夠創造出一個具有感知力的活物,否則這生命能量就只能是(廢)氣。

人們寫信給我,感激我的教導,他們說自己現在已經理解,儘管我們的身體相隔千里,但其實我們是一體的。所有的這些認知,都只是些表面文章,都只是當意識領悟自己原來並非身體時所寫就的。但是知識也只可能停留在這個語言、文字的層面上,他們其實並未超越。


求道者:他們只是用一個概念替換了另一個概念。


導師:是的,只要那個「我在」的概念還在,他們就未超越它,也未抵達此概念生起之前的狀態;他們並未超越整體顯相(total manifestation)的狀態。現在人們到我這裡來,我對他們說話。我是從哪個層面說話的?我是從你是意識,而非「身體—心智」的層面對你說話的。在我的狀態裡,無論出現什麼,都是從整體顯相中出現的,而非從「絕對」的角度出現。牢牢地抓住那個意識,它是你唯一的資本,然後練習冥想,讓那份意識展現出所有必須被展現的真知。


口譯者:以前馬哈拉吉會說他很想傳遞真知。所以,當人們來這裡時,他若是發現其中有人真心對真理感興趣,他會建議他們待上四、五天,甚至一個星期。所以,那些本來打算離開的人也會改變主意留下來。但他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,現在若是有人說打算晚上離開,他會說:「現在就請便吧!」

他舉了一個比喻。假設有個旅行者的小屋,人們來來去去,但小屋本身卻不會在意這些旅客是停留一小時或十天。在以前,他還殘留著一點點的欲望,但那不是為自己,而是想要傳遞真知。但是現在,過去那一點點的尚未進入整體顯相的欲望也已消失,變成整體顯相。在整體顯相和來到這裡的人們之間那一點點微弱的連結,現在也已斷掉了。

你是否能理解這一點?他現在已經沒有那份心思,那曾經想要在他與其他任何事物之間創建一點連繫的心思,已經全部消散。


導師:人們來到這裡。當某人去到另一人處時,總是帶著目的,那目的是想要得到一點世俗之物,或是想要得到一些靈性的知識(來我們這裡的情形就是如此)。所以,無論目的是什麼,就我而言,他們來了,得到某些東西——知識,然後那人會說:「我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知識了,非常感謝!」然後他就離開了。如果我叫他留下來,那就代表我也對他懷著某種目的。目的可能是好的或壞的、世俗的或非世俗的,但終歸是有目的的。但是我沒有目的,所以如果他走了,那就走吧;如果留下來,那就留下來吧!現在這位女士說:「但是其他人呢?……」我不關心其他人,我沒有講其他人,我講的是沒有其他人。

現在,為了把我傳遞的真知散播開去,這裡有了一個為這個傢伙(即馬哈拉吉)所創建的基金會——「阿德亞瑪.肯德拉」(Adhyatma Kendra)。但是我對那個中心並不感興趣,我根本不在意這個中心在做什麼,也不在意它到底存不存在。所以,現在他們已累積了一筆錢,準備給我的家人蓋房子。但是我對此並不感興趣,無論他們要做也罷,不做也罷,或者我的家人會用這筆錢來做些什麼,我統統不感興趣。我不需要一間房子來居住,甚至也不需要神,我一無所需。

  1. 譯註:圖卡拉姆(Tukaram, 1598-1650):印度偉大的馬拉地語詩人,是奉愛瑜伽的追隨者。他教導人如想要回歸神,在履行日常職責的同時,還應該憶念神,並唱頌神的名號。
  2. 無我(梵anatma;non-self):例如佛教教義的「無我」(梵anatta)。
  3. 從二元論的角度來說,是一種「主體─客體」(subject-object)的關係。
  4. 譯註:哈達瑜伽認為人有五個「身層」,即層層套住個人心靈「真我」的五重身。最外面的第一層是由所吃食物所形成的「食物身層」,第二層完全是由能量所形成的「氣身層」,第三層是由精微的心念所構成的「意身層」,第四層是由有限的「識」所形成的「識身層」,最裡面的第五層是由有限的「喜樂」所形成「樂身層」。
  5. 譯註:第五元素:被視為地、水、火、風以外的構成宇宙的元素。
  6. 至尊之力(梵parashakti;supreme force):力量;語言文字的源泉。
  7. 濕婆神(梵Shiva):毀滅者。
  8. 夏克提(梵shakti):力量;能量;潛能。
  9. 心靈(梵antahkarana;psyche):心智。字義為「內在的器具或器官」。
  10. 譯註:梵喜(梵Brahmananda;the bliss of Brahman):永恆的喜悅。